许德发博士是一经交往,随之足以清晰感受他充满中文系的气质。不论说话、文字、教学、演讲和处世,他的所言所行,处处净是一身温文尔雅。新著《在承认与平等之间》(台北:时报;2022)所汇集的篇章,也正是读书人风范。
论述的主题,是德发博士历久的关怀,也是性格的流露和反映:他做事坚守正道,做人圆融厚道。攸关社会的问题丛聚,他有冗长观察,还有深入思索;对“族群平等”的探讨,用力犹多。
唯如他所言:一九九○年代以后,从华人对人口比率急速下降的焦虑反应可知,华人危机意识犹在,但形势比人强,华人已经察觉自身的“无力回天”。18岁选民自动登记落实,族群结构变化越是显著;所谓华人选区渐微,乃至影响消失。
偏偏身处独立运动之初,这个国家的政治博弈纷乱蜂起,华裔夹缝处在“国家独立”与“族群平等”之间而不可兼得,最后不幸陷入进退失据的处境,沦为弱者,甚至他者。
许博士既然见之,满怀忧思,朝夕在念。早岁仍在华研上班,他已经全面反思五一三事件,季节着手策划专辑,汇合专家和学人睿见,一起梳理华巫族群各有分歧的社会正义观。
然则,国家权力边缘之下,马华文化记忆的记载,满目疮痍;甭说传承与文化再生产了。因为这样,面向生活处境的问题纷沓而至,华裔上下共有的群体忧郁,一言难尽,也就思之自明了。
大选过了,月亮崛起,体制暧昧,华社今后怎么走下去?许德发博士总是不断深省。对待自己文章,他亦然这样,“做了不同程度的修订或增删,同时增加了参考资料、统一格式及减少重复”;经营学术之认真,迨无异议。
而我们所缺乏,正是这般精神。有者还有借口“认真你就输了”自辩稀里糊涂,许博士不然。张景云先生与之交往,深知德发兄秉赋耿直敦厚而朴素, 透露出他秉性深远的终极关怀。本书的编辑和校对,漫长不眠之夜灯下的圈圈点点足见一二。
身站在这个流光溢彩、钱权横流的十字路口,他是个大隐于市的处士。大学的殿堂之上,他孤身在宪赋权利的大道上下求索;不自觉惦起那年在家乡路旁送别他的深夜:满城黯然,他以车灯的明亮继续照耀前行。
2022年11月30日星期三
许德发探讨,承认与平等
2019年4月23日星期二
留言鼓励许子根博士
槟城前首席部长许子根博士的专栏写得好好的,深得广大读者喜爱,到了第38篇的〈得来不易
坚定护遗〉,稿末加注一段文字曰:“本专栏在本篇后即停刊,在此感谢光华提供平台及读者的支持和鼓励。”
怎么回事嘛?面子书上后来读到许博士的〈许子根小启〉言:“六月初,我的助手接获光华副总编辑发来的短信,告知因光华减少版位,《根在槟城》专栏须于不久停刊。”
许子根博士说:“我向来尊重传媒自由和稿件处理权,因此接受写至7月底后即告停笔的安排。七月中光华总编辑等人来会见我时,邀我在光华《异言堂》写稿,我尚在考虑之中。”
字里行间,温文尔雅,一如许博士之处事待人。但是,细细推敲文字,深思国情之风景,隐约似有微妙。许子根博士何许人也?怎么说,也曾贵为槟城四届的第一号官员,稿约也要受拘纸张拮据所累。
曲曲折折,内情到底如何,外人固然不懂,不便多说。只是网上和江湖的小道消息,立即联想翩翩,随风四起,泛起一圈圈的涟漪。难道人的贵重,当真前后有别?前任首席部长,现任首席部长,未来首席部长,各人行情当然不能同视了。
纵然遭遇如此这般的一言难尽,心里有所委屈,许博士还是心向慈悲,与人方便,没有一字的怪罪,仅仅画龙点睛地宣示他不论上任卸任,“向来尊重传媒自由和稿件处理权”。
十年前首长最后一夜
如坐针毡的那个日子,槟城首席部长许子根博士今生想必怎么也忘不了。“根在槟城”系列提到2008年的308海啸,许博士在面子书说:那是最漫长的一天,The Longest Day。
难得的是,千金贴心。一大清早,起身之后,查看手机,远在迢迢千里的美国上大学一年级的棛钧,及时寄来了简讯:“爸,祝您好运!”身为父亲,许子根博士感动得不得了,倍感温馨。
不过,行情这一回显然诡异。许子根博士确实感受到了:“在场排队的丹绒武雅区选民,不复以往那么热情,熟悉的脸孔中有些态度冷淡,甚至有几位还有不屑的表情,使我心里头涌现不祥的感觉。”
现在回想,不祥显然不只是“感觉”,而是预知的事实。许博士是聪明人,一早预见了政局的千变万化;投票后,把谢宽泰拉到一旁,对他说:“如果我们在过往三届都大胜的强区有这种负面反应,那情形就大大不妙了,甚至可能会变天!”
尽管这样,许子根博士遵奉民主之守则,把国家和槟城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我明确地告诉自己,我自己可以败选,民政和国阵可以失去政权,但槟州不能因乱而后退,人民不可以因乱而受苦!”
许子根博士说:“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万一败选,我要尽力维持局势的稳定,和平移交政权。”上午十时许,首席部长任上的最后一日,许博士觐见州元首,表达了落败的可能,希望槟州政权在和平移交。
那是做人的风范,也是从政之底线。这一点嘛,许子根博士说明白了,也做到了:“总而言之,不可让槟州陷入乱局。(州元首)他以严肃的眼光看着我,点头答应了,也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谢他多年来给予我的支持和引导。”
智者确有自知之明,从元首府出来,许子根博士赶到峇都加湾三个投票站巡视,“不论走到哪里,从人民的表情中,都隐约感到强烈反风,他更感到情况不妙,但我没再跟任何人提及”,直到下午三时向首相阿都拉巴达威汇报变天的隐忧。
话虽如此,阿都拉巴达威似乎不以为然。首相告诉许博士,据最后情报,国阵还是会在40州席中胜出大约25席。文章写到这里,不说人事,只谈天气:“言谈间,许子根博望了望窗外,“天空黑云满布,雷声隐约可闻”。
至此,一切都在不言了。不管怎样,首相和首长皆同意,万一出现了变局,政权一定要在和平的情况下移交,稳住国阵内外的情绪。同时,首相会指示警察总长,尽力公正有效维持治安。
后来那些事,我们全知道了。到了九时左右,国阵在槟州已输掉了超过一半州席,大势已去!九时半,许子根博士致电民主行动党槟州主席曹观友,向他祝贺,吁请他们的支持者不要上街游行庆祝,避免出事。
当晚11时40分成绩正式公布,许博士单独一人主持记者会。宣布槟州国阵失去政权,坦然接受人民的判决,强调确保政权将会和平移交,呼吁各造冷静自制。然后,赶回光大28楼首长办公室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一路上寂静无言…..
路,是还那样短,又那么长。夜,是那样安静,又何等喧嚣。跌宕起伏之中,一个州府的第一号人物,跌到起跑点。尽管十年前失去权位,可是,许子根博士从来没有失去广大民众的尊敬。历史记得雷霆万钧的那一夜,也已记下大气磅礴的这一页。
难得的是,千金贴心。一大清早,起身之后,查看手机,远在迢迢千里的美国上大学一年级的棛钧,及时寄来了简讯:“爸,祝您好运!”身为父亲,许子根博士感动得不得了,倍感温馨。
不过,行情这一回显然诡异。许子根博士确实感受到了:“在场排队的丹绒武雅区选民,不复以往那么热情,熟悉的脸孔中有些态度冷淡,甚至有几位还有不屑的表情,使我心里头涌现不祥的感觉。”
现在回想,不祥显然不只是“感觉”,而是预知的事实。许博士是聪明人,一早预见了政局的千变万化;投票后,把谢宽泰拉到一旁,对他说:“如果我们在过往三届都大胜的强区有这种负面反应,那情形就大大不妙了,甚至可能会变天!”
尽管这样,许子根博士遵奉民主之守则,把国家和槟城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我明确地告诉自己,我自己可以败选,民政和国阵可以失去政权,但槟州不能因乱而后退,人民不可以因乱而受苦!”
许子根博士说:“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万一败选,我要尽力维持局势的稳定,和平移交政权。”上午十时许,首席部长任上的最后一日,许博士觐见州元首,表达了落败的可能,希望槟州政权在和平移交。
那是做人的风范,也是从政之底线。这一点嘛,许子根博士说明白了,也做到了:“总而言之,不可让槟州陷入乱局。(州元首)他以严肃的眼光看着我,点头答应了,也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谢他多年来给予我的支持和引导。”
智者确有自知之明,从元首府出来,许子根博士赶到峇都加湾三个投票站巡视,“不论走到哪里,从人民的表情中,都隐约感到强烈反风,他更感到情况不妙,但我没再跟任何人提及”,直到下午三时向首相阿都拉巴达威汇报变天的隐忧。
话虽如此,阿都拉巴达威似乎不以为然。首相告诉许博士,据最后情报,国阵还是会在40州席中胜出大约25席。文章写到这里,不说人事,只谈天气:“言谈间,许子根博望了望窗外,“天空黑云满布,雷声隐约可闻”。
至此,一切都在不言了。不管怎样,首相和首长皆同意,万一出现了变局,政权一定要在和平的情况下移交,稳住国阵内外的情绪。同时,首相会指示警察总长,尽力公正有效维持治安。
后来那些事,我们全知道了。到了九时左右,国阵在槟州已输掉了超过一半州席,大势已去!九时半,许子根博士致电民主行动党槟州主席曹观友,向他祝贺,吁请他们的支持者不要上街游行庆祝,避免出事。
当晚11时40分成绩正式公布,许博士单独一人主持记者会。宣布槟州国阵失去政权,坦然接受人民的判决,强调确保政权将会和平移交,呼吁各造冷静自制。然后,赶回光大28楼首长办公室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一路上寂静无言…..
路,是还那样短,又那么长。夜,是那样安静,又何等喧嚣。跌宕起伏之中,一个州府的第一号人物,跌到起跑点。尽管十年前失去权位,可是,许子根博士从来没有失去广大民众的尊敬。历史记得雷霆万钧的那一夜,也已记下大气磅礴的这一页。
2019年3月29日星期五
生世畏惧,命如露草
每一个人最终都有一种告别方式,如此匆匆离弃,是怎样的仓促呢?一切仿佛是《楞严经》 的警示:“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
举步维艰的生命总是战战兢兢,何曾由得我们选择?何曾由得我们安排?何曾由得我们主宰?那一年我初涉佛学,偶然写下〈生命本是无常〉的歌词;一时的体会,固然是年少轻狂的愁绪;现在细细回想,事情也确实如此惊慌如此失措。
因缘弄人,众苦流转,常在缠缚,无有止息;经百千劫,霎那之间,成坏住空。经上说得明明白白,也说得沉沉痛痛:三界不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生世多畏惧,命如露著草。”
是四十岁不到的大好壮年,新婚一年,千金下周弥月;前路还长,人生还远,遽然提前走了。结局怎么会是这样呢?“疚恨总要深植在/离别后的心中”,在我们的心中。
是造化吗?还是宿命?我们苦苦寻思法轮转动的道理,终究不能究竟根本的业力也超越不了苦恼。人的一生,直说到底,只是一小只蚂蚁,后一只紧跟前一只,重复同样的步履,直往酸甜苦辣的尽头继续轮回。
灯全暗了,夜也黯了。而他,完成了。动的身影,涅磐寂静,如今悄然地躺下了。尘世始终生灭。前后有无;尘缘聚散起止,念念相续;说什么都是奢侈全不管用,处在艰难的这一刻,前辈,请您保重。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驼侠只是一个代号
槟城刊行之《华商报》1981年8月8日封面刊出那篇〈不会生蛋的母鸡〉,驼侠的身份一直是个困惑之谜。那一段时间里,江湖曾经广泛流传,驼侠是立场和陈群川针锋相对的合作社专家曾昭卓先生之化身。
印象之中,同属海南乡贤的曾前辈曾经否认。林武聪先生主编,念纪许光道先生的那本《宁我是灯》(吉隆坡:燧人氏;2011)所收无名作者所写的〈钟楼怪笔“驼侠”〉则言:
《华商报》的一名编采人员忆述陈年往事时,双眼顿时闪烁着光芒。他说,当年他们对“驼侠”的身份确实做到了最高机密的“保护”,对内外都噤若寒蝉,绝口不提“驼侠”是谁。(页227)
“驼侠”毕竟是谁,堪称扑簌迷离,玄之又玄。但是,此文一出,谁与争锋?他气派之大,参读魏月萍博士早岁文章补述,足见内情:当年许光道為《中国报》执写评论专栏,“提出把专栏放在封面,若不,至少也要在第二版显著处”。
既经查证,此说虽有讹误,驼侠的本尊是谁,越是耐人寻味。李亚遨前辈的〈许光道以驼侠留名〉转述,“用许光道自己的话说,至少有六位人士个别承认他们就是政治经济作者以驼侠”。(同书,页220)
话是如此,许先生自己到底怎么说呢?他在1986年4月6日起连载的长文〈关于新泛电事件的评论与回馈〉虽不因此摇头,也不坦然承认。他当时在本篇文章是这样说的:
何解?有一个版本透露,当年的驼侠不只是一个人,至少是两个人。我在猜想,甚至可能是多达一组人的集体创作。〈不会生蛋的母鸡〉掀开的笔战期间,如是我闻,确有高人参与代笔个别篇章。
按此推敲,当见许光道先生自云“驼侠只是一个代号” 的脉络所在恐怕非虚。健在的当事人或者不便明言,一旦辨析《宁我是灯》以及许先生三本旧作的序文和后语之文本与文风,或可找到一丝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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