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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1日星期三

马大的沉痛,学术之感伤

那一桩事,既是政治版图的分水岭,亦为教育领域的分界点。何丙郁教授在《科学、人文、李约瑟》(北京:科学出版社;2007)的回忆录提起马来亚大学早岁,尽是国际知名的学术明星。

1966年,数学家奥本涵爵士马大荣休,校长职务交由黄丽松教授代理一年(页63)。过了两年,1968年格理菲斯校长任期届满,何教授获得提名,名列校长候选人之一,唯因为心向研究他婉拒了。(页65)

513随后发生。何丙郁教授是高等教育的代表之一,和马大校长翁姑亚兹参与65人的理事会。何教授说:每逢讨论如何促成某一经济比较落后族群的发展时,同时建议如何兼顾其他族群的利益。(页76)

尽管这样,治学的方程式,似乎都一点一滴地渐渐改变。何丙郁教授笔记,尽管轻写淡描,琢磨字里行间,当可感受了这一座国家最高级别的学术殿堂,不论管理的环境,还是读书的气氛,已经大相逕庭了:

“但自从族群动乱后,马来亚大学一部分教职员对国家的政事何大学的校务发生浓厚的兴趣。有些讲师以族群为出发点,参与校政和争权夺利,例如,院长的职位成为一个争夺对象。”(页77)

过程的一言难尽,书里不多着墨;但是,到了1972年,他开始想要移民。说是为了五个儿女将来的教育。部分缘由或是如此,一切尽在不言中。1973年4月初,何丙郁教授离开乡土,飞往南半球的澳洲格理菲大学任职现代亚洲学院院长。

不是单一个案,而是一个时代的转圜。王赓武、林娉婷合著《心安即是家》(香港:香港中文大学;2020)也能感受同样的无奈:“1977年,我成为澳洲公民。娉婷继续保留马来西亚国籍好几年。”(页310)

出走了马来(西)亚人,已经说不清了。何丙郁教授提起他在凯思学院跟一位剑桥大学内科教授谈及他的骨关节炎:“这位教授是我在吉隆坡故友丹斯里许启膜的千金。”(页152)离去的专才,何止是许启膜后人?

想当年,何教授身任系主任,中文系里罗致的尽是大师:郑德坤、钱穆、傅吾康、王淑岷、陈铁凡、苏莹辉。听柯嘉逊博士说,他姐夫是医学院教授亦移民异乡。岁月云烟,当年(被)离开马大的赖瑞和博士也走了。

2021年4月5日星期一

历史书写,很不精神

重读何启良博士的〈大马华社的“泛政党现象”〉,仿佛在回顾90年代马华的嚣张跋扈,华团的半推半就。好不容易,编辑多年,卷帙浩繁三巨册的《马来西亚华人史新编》出版了,惟因政治正确,不能推介,不能出街。

此事说来, 曲曲折折,一言难尽。何博士挺身揭露:“最近马华公会为了不满《马来西亚华人史新编》对该党的历史评价,不但“修理”了华总会长吴德芳一番,竟然向编者和作者施压,要他们修改章节。”

问题在于,枝节盘缠,怎么可能切割?何启良博士一语道破:“无论是(第一届会长)林玉静或(第二届会长)吴德芳,因唯恐得罪政府,防线节节败退,同时又与马华公会过从甚密,以至使到整个组织身不由己,最后在政党淫威之下甘愿伏诛。”

那是假开放的年代,亦是不开放的年月。评论人兢兢业业,不敢怠遑,身在前线战设法维系言论的羊肠小径。但是,人微言轻;面向肆无忌惮的权威,何博士说:马华公会某党要被讥呼为“华文报业的最高总编辑”,已是华社公开的秘密。

尽管听过洋洋洒洒的不吝溢美之词,历史证据确凿的油迹,是一丝都抹不掉。马华所示,如何有碍观瞻;华团所行,怎样噤若寒蝉;连篇累牍的文章,钜细靡遗的新闻,皆有明白的说明,清楚的记载。

底牌一开,嗨呀,读者自能领悟,应景的客套话,纯属意思意思。典范还是那么一回事。这是一个没有德才兼备的楷模,也没有百世流芳的时代。事迹固然将永远存在,不精神的点点滴滴,也将于华社同在。不信可问何博士这个历史的证人。

2019年4月23日星期二

想起森林局的何先生


亚细安森林管理局后期奉令迁入国家银行后的半岛森林局之后,我在那里做事碰到了何先生。清晨巴生河旧车站,昏暗的街灯下他总是站在第一排,傍晚下班和我结伴回家,路旁车上谈天说地,渐渐知道他也是海南人,祖籍文昌,家在安顺。

部门里的海南人多着是。十个手指头,点点算算,何先生用流利的英语说,似乎有一半都是,而且都是部门的高官和主管。除了何先生,在地图测绘的单位那里,半生踏踏实实工作,默默地撑起半片天。

是老前辈,临近退休年龄了。可是,做事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借助地理信息系统的生产甚至也比不上。记得有一次我们问他,墙上那张地图的标示漂亮,不知是要选哪个字体(font);何先生听了思索一会,有点腼腆,脸红地说:是我画的。

OMG!手画的字样,何先生和他的团队灯下之作业,比起电脑的编辑和打印,还要工整;现在回想,除了借用网络流行的潮语,点评一句“吓死宝宝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当是因为工作的认真和诚信,记得何先生有一回曾经不经意地提起,法院还没有改制之前,当年还曾受委陪审员,出入法庭,为一个个魑魅魍魉,曲曲折折的案例,据理投下他正义的一票。

工余呢?何先生说他到车站附近的顶楼练习太极拳,离职后也曾在那儿教拳。看他年过六旬之寿,轻盈雄健的脚步,说话之中气十足,自能感受练拳的功力,非同一般。

可惜,人事多事,岁月毕竟不留人,98年我离开了,不久何先生跟着离休。但是,偶尔我们相约在茨厂街一带一起用餐。尔后他搬回安顺老家,逢年过节,偶然通话,兼传短信,问候问候。时至今日,森林局的海南人,相信都走光了。

伤何国忠


大选期间有好多人说何国忠入错党,唯他一点都不同意。记者援引他的话说:“我自认尽心尽力,没愧对华社,也不曾汗颜。我有一些工作未完成,这条路还是必须走下去。”

但是,何国忠的尽心尽力,何国忠的坦对华社,何国忠的不曾汗颜,恐怕难以佐证他是否入错党了。否则,他手上的那一些工作,想必一早如期完成了,毋庸等到此时此刻了。

此事说来,当然不能怪罪何国忠一人,而是党的格局造成,而是党的处境使然。可是,离开学术,告别马大,加入这个格局,投身这个环境,是他自己选择的;正确还是错误,他心里想必清楚。

早岁何国忠发表〈对马华公会领导人的一点省察〉,也说了 “以目前的局势而言,我们很难肯定说假如全部的华人团结在马华的旗帜下,华人所处的劣势就能被扭转过来。”

追溯历史,国家政局后来的演绎,也确如他那些年的定论。从1995年至2004年,华社和华商(曾经)一心一意寄望马华,梦想宏愿,结果“不管是升斗小民或是知识界的朋友,对马华的表现是失望多于希望”。

不是的,从两线制着眼,我不愿看到一个衰败的马华;否则,民联的腐败必然提前到来。可惜,何国忠也觉察“在拟定国家重要的政策时,马华扮演的几乎是附庸的角色。即使是本身党内的政治的自主性,经常也受到巫统影响”。

不啻这样,恰如何国忠本身指出,“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马华一直承续着一个与巫统谈判的角色。……更贴切一点说,马华的发展大体上是依附于马来人的政治发展。”

接受《东方日报》专访,顏炳寿也表达“巫统的卧榻之侧,岂容马华鼾睡”的意思:马华面对最大的问题是,在国阵架构下我们不但没有与成员党平起平坐,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家不当权。

那么,何国忠既不是超人,不能只手扭转乾坤。经济政策定了,教育蓝图好了,谈判桌上,马华还能怎样?这条路尽管还是必须走下去,可是,文理皆有可观者的何国忠,到底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2019年3月29日星期五

游记何律师的游击


经历六十余年“激起千层浪”的磨练,走过五十个“国情不同”的国家,再没有什么场景和场面是何乃龄律师看不清看不懂的:自由和不自由,网上或网下,还有鲑鱼与水鱼。

游山玩水之间,风风火火之际,山河壮丽了,气势磅礴了,峰冲雪雾了。何律师心生大欢喜;一切“仿佛被一座缥缥渺渺的世外仙山环抱,山腰白云缭绕,山边挂着发出蓝色寒光的冰川,倒影于平静的水中,宛如两条冰川汇集于水平线上”。

迷人的总是旅游指南上的风光,所有惊艳的公园,所有康庄的大道,往往都不虚此行,都心旷神怡:半山的松林交加,山谷的清溪;不迷人的是,翩然归来的何律师笔下那一道贪欲觊觎的风景:

“世人都晓路费好,年年起价不得了,只要祭出机密令,人民都成无知了。世人都晓律师好,不管案子多难搞,只要能把林甘找,最后还是搞掂了。”

搞掂或搞不掂,天下最后搞定的景观,不外乎是一幅历史的拼图。不论好坏,何律师说:“每一种说法可能就是拼图中的一小块,越多小块拼出来的图应该更能反映实况。”国家的面貌亦然,没有例外,你继续闭门造车,自然走不出江湖。

洞悉这个规律,除了我方的土地“我方的历史”,他坚定不移地游走了大江南北,“到处观光,把钱花光,为国增光”,看透过了千里之外的国外民主,也看穿了球耍足下的政要言行:

“回想埃克森因为泄漏原油污染了威廉王子湾,结果必须赔偿90亿美元清除油污,恢复环境原貌。这就是承担责任的佳例。反观马来西亚的部长们,尤其是工程部出了差错,又绝不认错,视作平常事,或归咎上天,试举最近的豆腐渣工程就知一二……”

说上来,豆腐渣工程何止一二?放眼一看一二,一片荒唐一二,举目全是“贪贪污污占位子,吹吹拍拍混日子,忙忙碌碌装样子,虚虚伪伪做头子”。何律师坚守正道,怎么还看得下去呢?

雪山皑皑,湖水湛蓝,森林苍翠,冰川晶莹、溪潭逶迤。何律师望向那一朵远方的白云,按下快门,留住了郁郁葱葱的绚丽,直笔急书:“反腐败要看风头/看来头/看领导点头/摇头/还是皱眉头。”

独立了50年,这个国家迈向了耳顺之年,何律师说得一点没错:“三美绝不会有错,如发现三美有错,一定是人民看错,如人民没有看错,一定是人民的错,才害得三美犯错。”我想补加一句:买下《冻土忧思》这本书,保证不错。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雅波已去,乃健不再


还在大马科技园上班的那些年月,傍晚下班好几回曾在轻快铁的班车上巧遇何乃健先生。两位千金当时都在IMU深造药剂系,做父亲的心疼牵挂,偶尔南下首都做事,公务再忙他也设法抽空绕到这里和前世的两位小情人见面,短暂相聚。

是个模范父亲,也是个模范文人。说话得体,语气谦和,笔下温柔,创作温馨;文如其人,人也如其人,像一尊修炼圆融的得道菩萨:法眼金精,法相圆满;对尘世对人事他总是看得透透的,作品露出的全是明心开悟之后的正道。

对后辈的扶携,他的鼓励一如既往,多年以来,持续如一。当年我在《中学生》投稿青涩的诗作,要不是有他的有容乃大,那些读之脸红的文字,怎么可能得以出街?那趟的火车,我向他道谢,难得他还记得,坦说你的第一首诗是他审稿的。

然后不知怎么提起水稻的专业。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惦记那个灵光一闪的州务大臣想要在屋顶种稻的不可思议。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案子,部门奉令接了,我们硬着头皮去做。”

这个国家,正是这样,外行指导内行,当家指挥专家。何先生虽是名校毕业,国际认可的水稻学者,也不能怎样。结果,人力、时间和资源,往往这般(被)糟蹋了。

折腾n年,幸好退休了,不需理会官场的乌烟瘴气。他只接手一些专案,左手做工,右手作文。这般的生活说来十分庄子,逍遥得很;写出的文字,字里行间,灵思和哲理处处皆是。

奈何因缘弄人,《光华日报》总编辑胡锦昌先生走后不及一个月,《东方日报》的新闻报道:何乃健也在亚罗士打老家病逝,享年68岁。波既不存,乃将焉附?他和雅波的笔名组成的有味歇后语,顿然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