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1日星期一

安华的律师,民联的护法

出道以来,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大场面,几乎少不了星爷的足迹。1998年一夜之间安华被黜的骇人惊闻,也少不了他。追溯上来,此事与他,还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因缘。

Tim Donoghue 著的这本Karpal SinghTiger of Jelutong (新加坡:Marshall Cavandish2013)说:早在19978月,安华司机阿兹占和阿兹敏令妹乌米,来到了星爷位在富都的律师楼。

有何贵干?”开门见山,星爷一如既往,马上提问:Wellwhat’s the problem

他们的回答,让他罕见地目瞪口呆。他从他俩的口中,首次惊闻扑朔迷离的奸情之事。

19976月,他俩火急上书首相马哈迪医生,通报此事。19971022日,人在国会发言,顾及公众权益,星爷促请政府开档调查安华之案。耐人寻味的是,星爷随后转任了安华的律师。

背后跌宕起伏,曲曲折折的一言难尽,身为首席的辩护律师,星爷想必比谁都还清楚。Tim的书里透露的隐隐约约,只是一点。但是,星爷因为之前和阿兹占和乌米曾经相见,饱受多方抨击。

回应那些冷言冷语,星爷处世不惊,自辩了两者之间角色的不同,时间的差异。与阿兹占和乌米会面,他的身份是政治人物,不是律师。既然安华委托了他代理,他自当全力以赴。

一是一,二是二,楚河汉界,清清楚楚。星爷是见惯大风大雨的,怎么会因此打退堂鼓呢?公庭之上,他据理力争,他不愿退让。一度,他还要传召马哈迪医生出庭供证。

为此,星爷豁出去。他直问大法官:你怕了首相?法官因此要他重复此言,从而记录在案,确认他是否藐视法庭;反之,则需收回此话。星爷胆大,全无一丝恐惧的意思:每一句胡说我都再讲一遍。(I repeated every word I had uttered,页 280

诸如此类,当然还有很多。从公庭退下,回到一代政治家的位置,星爷也是这样。维护世俗国的体制,他说过“伊斯兰党想要成立伊斯兰国,得先跨过他的尸体再说”。

民联三党组成,他也是不改自己的想法。他一直站在前线,为百姓说出他们心里的话。他坚守他的坚持,他站稳他的立场,他维护他的原则:高处不胜寒,孤单一人,吾往矣!

来来往往,他在政治上出道也有40年了。他的法律专业呢,算了算,45年,快半个世纪。难得的是,他还为这个国家培育了一个显赫的律师世家。他怎么不是星爷呢?

是卡巴星家族上上下下的星爷,他也是马来西亚的星爷。他遽然走了,接二连三自动自发到来庭院追悼的人群说明了他的份量。他确确实实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没有第二个星爷了。尽管星爷自己早前谦称:他们尽管打倒了一个卡巴星,这个人间还有千千万万个卡巴星随后崛起。可是,谁复制得了卡巴星这一辈子的正气常新?

我们唯有感慨世事的无常,星爷求仁得仁,他的谢世,恰如他自己在Tim书所说的那般:大状当死在马鞍(a good lawyer dies in the saddle,页320)。为客户奔走一生,乃至死在赶路半途之中,他确是这个领域敬业第一乐业第一的典范了。

2014年4月20日星期日

一心举律法,专业救民权

从法律的专业,走向政治,星爷,表现的想法仍然是大格局,他修炼的气魄确实是大气势。那些跑码头的小角色,他不屑。他粉墨登场政坛,惊天动地,夺下亚罗士打的州议席。

那个当儿,他连国语也说不好。在家,他说的是锡克族群的旁遮普语。在校,他讲英语。他只能独辟蹊径,抄走捷径,赶快使出一门奇兵之计应急:“投选(火箭)先生阿波罗”(Vote Mr Apollo)。(页85

可是,吉打这个偏北一角的池塘,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小了。到了1978年,他转而南下。武吉牛汝莪州议席,他以574票打败了老江湖的陈锦华。日落洞国会,也转到他的名下。

星爷,正式返回槟城老家,展现他的虎威,跨出他的虎步。从此,他和州首席部长林苍祐医生有完没了。1982年和1986年,星爷也因为触犯了老佛爷,被轰出了州议会。

尽管如此,星爷始终坦荡荡,没有一丝的私怨。他怀抱的是专业的操守,秉持法律的精神,说他该说的话,做他该做的事。201011月林苍祐医生谢世,他赞许了老佛爷的幽默。

是个君子,也是为政治家。他的慧黠,是马来西亚少见的。从政以来,一系列津津乐道的故事,层出不穷。Tim Donoghue 著的Karpal SinghTiger of Jelutong (新加坡:Marshall Cavandish2013)也说了精彩的一个。

1981年,尽管星爷知道已经被逐出槟州议会,他还是决意闯入这个立法机关。议长把警察请来,最终甚至劳动了州警长查曼甘。查曼甘随之下令他的五个手下把他轰出去。

拉拉扯扯的当儿,查曼甘顺手捡起卡巴星的公事包。“不问而取,还我物来!”相隔了一张桌子,查曼甘把公事包从这一角推向卡巴星另一角,徐徐地,公事包,滑出桌子,掉在地上。

机不可失,星爷挺直腰,马上大声喝令:“查曼,你丢掉我的公事包,捡起来!”虽然贵为一州警察的No.1查曼甘还能怎么做?他只好听命,将之奉还到星爷的手里。(页93

不是神话。在场的《星报》记者快手拍下那一幕。Tim的书里摘录这一张见证星爷传奇的经典照片,不忘附注星爷当年指点查曼的名句:Pick up my bagsZaman!(页94

星爷玩野?不是他,他只说在行使他的民权,示范维护尊严的方式。这个国家,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不能任由权力为所欲为。立法、司法和行政每一方,都需各司其职。

这些年月,他在国会的仗义言辞,也是这样。坐在轮椅,他高举建国的宪法,以肉身维护世俗国的贞节:“议长,别玩弄宪法了(Tuan Yang di-Pertua jangan main-main dengan perlembagaan)。按章行事。此是国家最高法律,不是议会常规。”

是宪法,还是常规,他不但知道,而且他也遵奉。可惜,这个国家,秩序乱了,机制也乱了。在位当权的,凭靠手上的那一支支的令箭,往往以为本身是超越一切的。星爷在天之灵看到,一定也会直指他们的千错万错。

2014年4月19日星期六

卡巴急救死囚,星爷智战法院

有些人,一出场,注定就是天生的主角。大场面,大动作,大荧幕,大制作。卡巴星的入行,正是如此。学成归来,接手的案子一个个都是棘手的,让他马上显出孙悟空大闹司法宫之真功夫。

从一开始,他面向的挑战,不只是到来求救,处在法律背面的共产党员家眷,他同时需要周全地应对国家安全的法律机制。他小心翼翼游走在两条钢线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的支点。

19746月,总警长阿都拉曼在吉隆坡敦霹雳的街头被两个年轻人狙击,接踵而来的那一系列演绎,确是他生平之中难忘的体验。事发之后,文冬战营的共产组织出面宣称全权策动。

17个月后,197511月,霹雳总警长古传光跟着也在怡保大街为两位身穿学校制服的青年射杀。两宗惊天动地的血案,震惊了全国,轰动了国际。“学生杀手”(schoolboy killers)成为缉捕的目标。

最终,马共党员黄福南Ng Foo Nam)和林文昌(Lim Woon Chong)先后落网了。心急如焚的林文昌父亲,马上求救于卡巴星(页41-43)。从那一刻开始,他成为众多地下游击士的辩护律师。

那诚是一个举步艰难的时代。卡巴星是道道地地的律师,知法而守法,立场坚定,一如既往。黄福南和林文昌不然。他俩坦言唯有血路,革命才能完成。对此,卡巴星总是不以为然。

开庭了,黄福南和林文昌摆出不合作的姿态。他们甚至罔顾庭令,不愿在开庭前后竖立示敬。卡巴星也因此受累,左右为难之下,几经思虑,他最终不得不从本案引退。

黄福南和林文昌心无旁骛,要求卡巴星毋庸小题大做,尽了人事,就可以了:人生自古谁无死,你鞠躬尽瘁,我们死而后已(you only die onceyou do what you have to do and we’ll do what have to do,页46”

事情到了这个阶段,卡巴星还能说什么,卡巴星还能做什么?WE Balasingam最后奉命代辩,林文昌看不到卡巴星,为之激愤,把一只拖鞋抛向法官,大嚷Bala滚蛋。

长话短说,1978323日法庭宣布两人死刑,林文昌也同时被控谋害总警长,尽管行刑之前他后来向天起誓,阿都拉曼之死,实际上与他无关,他是清清白白的。(页49

该做的,他都做了。该说的,他也说了。Tim Donoghue 著的Karpal SinghTiger of Jelutong (新加坡:Marshall Cavandish2013)笔录,卡巴星怎么也忘不了最后一夜在bilik akhir的见面,他屡屡道歉救不了他俩一命。

林文昌心无顾虑一笑置之:“卡巴先生,眼下的这一切际遇,我们的心里一早料着了。我们坦然伸头准备被砍。牢房墨守的那些陈规和仪式,其实都是多余的。今晚我们放歌,明晨我们上路。” (页49

富都的大牢,那些年月,卡巴星进进出出;凭靠过人的胆识,秉持专业的知识,一次次地智战法院。他的律师楼,说不定正是为了紧紧地守护着生命和尊严,就在牢狱对面。“星爷”这个名字,他实实在在是当之无愧。

2014年4月18日星期五

平民育孕卡巴星,修持法律大状生

是家徒四壁,一清二白的穷人家出身。Tim Donoghue 著的Karpal SinghTiger of Jelutong (新加坡:Marshall Cavandish2013)说,日本南侵,卡巴星的父亲是个工厂的看卫。

战战兢兢他们度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到了1945年,他们一家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生活。(页4)日子简朴,卡巴星和他的兄弟只能坐在地上,接受他的启蒙教育。

二战结束,卡巴星五岁了,他的童年可想而知。Tim追述,晚年回忆,卡巴星饱受健康的折磨,他往往想起他的从前,惦记父母如何咬紧牙根,把这一头家苦苦撑下去。(页13

拉拉扯扯,1948年,八岁的卡巴星终于入读圣芳济(St Xavier)一年级。设备简陋,头顶是草庐,脚下是湿地。一旦大雨倾盆而下,举目屋漏和水流,学校场景的狼狈,司空见惯。

那个当儿,他们的家境还是十分艰辛的:一份微薄的工资,两个壮年的大人,九个幼龄的孩子。外在的干扰一点都没有影响卡巴星。他的成绩斐然,英文和历史,一级棒,尽管说到运动,他不行。(页15

1960年,他以第二名高中毕业。父母对他的未来显然寄望至深,自不待言。一如许多锡克家族,他们希冀他修读医科,光宗耀祖。就连学校,他们一大早都代他选好了:Punjab University Medical College。(页19

不但这样,媳妇也内定了。那也是同一间医科学院求学的女孩。但是,卡巴星从小开始,显然比较擅长表达他自己的那一套想法。往后他在法律尽显峥嵘,潜质隐隐可见。

1961年,兄长义助之下,他得以南下新加坡就读法律系。那一段日子,他废颓极了,尽管他的课外活动出色,学期考试他总有当掉的科目。父亲知道了,总是好言相劝:儿啊,下个学年要迎头赶上。

是父亲的鼓励,让他信心满满。身为一位谦卑的守卫,父亲领悟,有些事急不来,只能耐心等待。这么一等,前前后后,卡巴星总共用了八年才得到执业的那一纸文凭。时间之长,难以想象。(页21

当中的故事,说上来搞笑极端。系里的教授许通美甚至忍不住责备这个槟城的小子根本不想毕业。我们的星爷听了,他回应的那些对白也是充满喜剧味道的:well, if you fellow will not let me go home, what can I do about it? (页27

卡巴星的无厘头,那些年月简直到了极点。自己不用功,一心想玩;买了摩多,奔驰大道,反倒怪罪新加坡大学的讲师不够意思:你们要不让我们回家,我还能怎样呢?

所幸许通美教授心底是爱才的,赶紧顺势和他立约,把紧箍咒套在他的头上,准他尽情在课外活动之余,也得按时交上课堂作业和学术文章, 1968年他总算通过了毕业考试。

28岁,整整28岁,他成为这个国家的大状。大法官 Ong Hock Sim向律师公会建议:召他入行,call this man to the bar. (页29)他的下半生开始了,游走在法律的专业,成为本行的孙悟空:一个筋斗,来去自如;那些妖精,都在他的一棒之下。


2014年4月17日星期四

卡巴星,闯不过的最后一关

冥冥之中,似乎都是前世的轮回。Tim Donoghue 著的那一本Karpal SinghTiger of Jelutong (新加坡:Marshall Cavandish2013)说:1974518日,时年70余岁的卡巴星令尊北回印度老家,不幸被撞,谢世了。(页37

2014417日的凌晨,几乎整整40年后的这个日子,卡巴星也在北上回家的路上,在南北大道301 .6公里北上接近椰壳洞路段遭遇严重车祸,遽然逝世,享年74岁。

闯不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关。“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冥冥之中,都有劫数,也有定数。他似乎提前知道,一早辞掉了民主行动党主席的职位。他走得没有牵挂,他走得潇潇洒洒。74岁他还年轻,这头日落洞之虎,谁想到不敌马路之虎?

不过七载的岁月,是短暂的,也是精彩的。他这一生,跌宕起伏,险境处处。早在新加坡读书深造开始,他面对第一关的难题,也是这样。拉拉扯扯,差一点课程也修不完,他的教授许通美甚至当头问他:卡巴,难道你不想学成回家?(页27

不是他笨,不是他懒,而是他年轻,天性叛逆,特别好玩。入读新加坡大学的那些日子,他有点捣蛋,他有点胡闹,学生会务到处有他的足迹。1966年他当了考试,班上的排名,他在榜末。

回国之后,没有想到,这个法律系的坏学生,不但,还个律师行业难得一见的天才。Tim为卡巴星撰述的传记记录:一场场的官司,险象环生,可从来没有难倒他。。

那些年月,他接的案子,那一件不是悬念重重的?卡巴星没有顾忌,入行之后,一直陪同一个个死囚,周游在bilik akhir之间。他从来没有一丝畏惧,公庭之上,他杖义直言,过了一关又一关。

从亚罗士打到槟城,他秉持法律的守则,全心全意地维护他的客户之权益。 Tim说,半个世纪的律师生涯,他为曾50死囚辩护,站在第一线的第一时间抢救他们的生命。(页40

可是,他和大法官的关系也糟糕透了。他甚至因此当庭被斥,也曾经被控上庭。他坚信宪法的契约,他高举正义的旗帜,说他想说的。他几乎成为这个国家的律师化身了。

大步踏入政坛,他也不该原有的大状习气。1970年代出道以来,他是国会和州会的大明星。不过,他也频密地被赶出会议厅外,进进出出,反反复复;乃至林苍祐医生调侃:我是斗牛士,“他像头蛮牛”(he is like a bull)。

林苍祐医生的语气洋洋得意极了:“红巾挥向这里,他冲向这里;红巾转向,他也掉过头去。”(页90)尽管如此,每一关的考验,他若无其事,全部轻易地闯过去了。

1987年大逮捕把他的身体关住了,他仍然半点不改他择善固执的招牌脾气。他在牢里准备上诉人身保护令,记得他还曾经获得宽待,暂时出狱为南北大道的讼诉代辩。

吊诡的是,因为与世隔绝,岁月和时间,他也分不清了。Tim说:卡巴星开始爱上了清真寺定时的祈祷(Karpal grew to love the sound of those calls to prayer,页162)他怎么会是反穆斯林呢?

不管怎样,说到底,入狱甘文丁大学,那可不是他在政治征途唯一的难关。较早的时候,他也面对党内KOKS (Knock Out Kit Siang, Knock Out Karpal Singh) 行动,然则,他和战友林吉祥终究保住他们的江湖了。

直到1999年,他受累当年的大气候,几经折腾,乃以700多张票,输掉他盘踞多年的议席,拱手让予民政党的“打虎英雄”李家全。即便输过,他坚定的想法也不曾转向。

他之所言,他之所行,确是独一无二的,气质和性格都是。盟党想要建构的回教国,他立场鲜明,从不退缩。早岁他还说过“伊斯兰法想要通过除非横跨他的尸体”的名句。民联的盟党关系,为之大乱。

卡巴星呢,面向伊斯兰党,伊斯兰法,伊斯兰国,他还是同样的高姿态,高高站起!了解这点,大家自可明白土著权威组织副主席祖基菲里诺丁为之庆幸,声称卡巴星弃世,有利落实伊斯兰刑法云云。

不幸的是,2005年那一场要命的车祸,是个大难关,让他从此瘫痪半身,站不起来了。他独生千金的婚礼,随之挪后了两次,希望他能好起来,站起来,携着她的手托付给她的夫婿,直至医生坦告束手无策,家眷才不得不认命了。

卡巴星呢?他从来不会放弃生命,也不放弃自己。恫言起诉霹雳苏丹阿兹兰沙的言论329日被判煽动罪成,他马上上诉,为本身讨回清白,发出壮志之许:“如果他们打倒一个卡巴,将有100个卡巴崛起。”

受伤了,他得力的私人助理Michael Cornelius 陪伴着他东南西北上上下下。Tim在书里加插了他俩的合照,跟着旁注:attends to his every need,有求必应。(页307

照片里,麦克对着镜头含笑,身后的卡巴星一脸浅浅的微笑。那是名运的安排吗?如今他闯不过生命的最后一关,没有想到这个上司和他的下属他俩同赴安息之路了。

被赶过、被关过、大输过、大伤过,告人和被告之间,他在不断地游走。他的一生是一个个洞口:掉进去,爬起来;再掉进去,再爬起来。起起落落,都在洞口完成了:日落洞他升起,椰壳洞他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