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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29日星期五

顾老在海德公园演讲


中学年月的那些春季,家父总会载着我们一家赴往马六甲万宁社,我在那里初次聆听顾兴光先生的讲话。新春如此的旧事一桩,顾先生开口的主题充满新意,丝丝入扣;字里行间穿夹漂亮的海南乡音,多年以后回忆轻易即能掂起他的神采。

顾前辈那个当儿已经告离政坛,人在商场继续读人读书,典型的文人气质一点不减。后来到了中国打开人生的另一扇门窗,兼谈生意援吟唐诗,一边对酒一边宋词,一身都是谁也学不了的学问。

“先要添丁,然后发财。”那个缝缝补补的旧年,顾先生在万宁社这样说,言下是在忧困民族人力的西山单薄;然则,态度听得出是再奋勇进取不过的。可是,谁还会理会呢?

理会或不,忧国毕竟是顾前辈一生摆脱不了的情怀。2010开年远渡重洋,顾先生响应终身学习,到了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旁听一门人文课程,尽管碰上了冰冰冷冷的百年风雪,还在海德公园乘机随兴为这个国家的冬天演讲一场。

闻声临来的游客因此留步因此围绕的,听顾老在电邮说,不算少了。大家都对风风雨雨的国事想知道多一些民间心里实在的看法,现在总算等到了顾先生迎着寒霜把话的原原本本说个一清二楚。

这个国家最大的死结,正是没有几个人愿意挺身而出,把旧有和固有的问题摊开一一解剖。就算造建了海德公园,因为避免碰撞敏感的神经,恐怕大家还是扭扭捏捏遮遮掩掩不敢正视。

难得顾兴光先生人虽去国,心系乡土;举手投足,下笔文章,主旨全放在一个马来西亚未可知的远景:少了石油红包的冬季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出一个门寒衣还能少吗?

春临怀旧,望向邮箱之中海德公园演讲的那一张张留影,他身体硬朗他背雪直立。想起年少岁月记忆中的顾老,如此精彩了七十年;我现在只是希冀他能赶快把那一本编辑之中的《顾事》抢先推出市场。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兴光先生的“顾”事


新春开年,送了顾兴光先生一个短讯问候。顾先生回话:正在洗肾。大吃一惊,相隔一日联系,他仍在仁爱医院,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答话:这儿有个老人家,洗肾多年,现在九十多岁了。

乐观,达观。顾先生说,自己的肾,早不行了。听从行医女儿的劝告,他的声音响亮如一:早洗晚洗,都是要洗;不如现在就洗。然后随口说起他计划之中的“新”书,交给一个故交处理,快出版了。

此事说来,拉拉扯扯,那个认识的编辑一直迟迟不能交稿。2007年间,参照他的剪报存档,以及陆续在博客发表的文章,我随手整理了《顾事》的草本,分开六辑:往事忆往、人物专访、政评千秋、小品笔记、柔情蜜意和莽莽神州。

顾先生或者一时高兴过头,不计辈分也不顾轻重,邀我作序。我遵命拼出尚未发表的〈顾兴光奋起千钧棒〉,时值2007年12月9日。可是出版的事,仍然一直磨蹭,一再延误。

间中,我曾在电邮说了两、三次,缘由在于从小身为他的粉丝,我总觉得,他精彩的一生,应该著书传世,供后来的学者研究,上一代那一些火红的历史演义。顾先生显然不愿放大自己,总不多说。

就是忆往当年他和新加坡总理李光耀公开辩论的往事,顾先生笔下也处处留白;倒是说起他是全国第一位在1948年煽动法令下被控罪名成立的被告,顾先生摆出“与有荣焉”的姿态。......

往事如烟,往事又不如烟。顾兴光先生的事,多着是。诸如晚年他以72岁的高龄,北上南下,东奔西跑,苦读读出了中文系硕士,堪是一个马来西亚终身学习的模范生。

可惜,完成了大学的课程,顾先生现在也完成了他一生的浮浮沉沉,来不及看到他的《顾事》也来不及见证这个国家的2020,曾经有他披星戴月的足迹,屡与浑身屎的恶犬周旋,全凭手中那支打狗棒。





顾兴光的电邮undelivered


顾兴光先生在生的时候,我曾和他提起书写回忆录。顾先生总是付诸一笑,似乎不放在心里也完全不当一回事。后来有一回,参照他晚近发表在博客的系列文章,我略略编出大纲,请他按部就班逐一书写,每周一文,他也拉拉扯扯,不愿动笔。

顾先生谢世,我从档案找到了暂拟的草稿目录,分开11个单元,散散落落的一些篇章:在马接度过一段难忘的童年、1958:铮铮汉子,谦谦君子、人在社阵、1964: 还原“和李光耀辩论”历史真相、1972: KY润滑了民政党,林敬益神乎其技。

接下去是篇目另有1972: 我是法律神台上的祭品,然后是经营《华商报》、运筹《星洲日报》、统领万宁社和出走中国。书目末编,我附录了2007年他所写的〈生命就是如此这般,阿强走好!〉。
           
〈阿强走好〉,顾兴光先生所记的是2007年4月13日上午10点,前《星洲日报》及《星槟日报》社长、前上司林庆金令公子林汉强在47岁生日寿宴之前,突发性心脏病,遽然而逝的事。

顾老感怀昔日战友的多年交往,忍不住在文章感叹:“生命就是如此这般,前几天诗人游川不也是这样走的么?”没有想到,顾老如今别离有情人间,也是如此,说走就走,所有的电邮都undelivered 了。

新春开年我曾和他偶通电话问候,尽管当时他的健康已经亮起一盏盏红灯,可是声音洪亮如前,思路清晰,谈吐幽默;怎么想到,春节的那一次说话,会是最后一次的联系?

抱憾的是他筹划许久的“新”书,为那一个编辑拖拖拉拉,从n年之前,直到此时此刻,一直不能出版。人世之间,总是这样,从来没有圆满也不曾圆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遥想先生当年,羽扇纶巾,谈笑间,灰飞烟灭。人生如梦,马六甲河上的那轮江月,“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健坚坚毅的故人西去,息归主怀,再也照不着顾先生一生雄姿英发的正气长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