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月,报上和网上,常见年长之前辈的文章怀念独立之初,建国之日三大族群,大家同坐一桌一起共餐的温馨记忆。这一幕幕五一三前和谐的镜头,既是国家团结的典范,自然构成国庆短片的必然元素。
然则,之所以这样,背后的关键助力,也许不仅是攸关当时东姑时代联盟政策的(相对)开放,民风淳朴,彼此同心,同时也是半岛和东马社会组合几率所默默促成的。
谢诗坚博士所著《海上丝路》(槟城:一带一路研究中心;2019)综合1911-2018年马来(西)亚人口族群比率,正是佐证。1911年起,华裔在此所占约有三分之一。1947-1957年甚至接近四成,一度甚至成为最大的“股东”。
但是,自此这个国家的华裔人口日渐减少。1991年虽然还有29.4%,十年之后,仅剩下24.1%。到了2017年,比重越微,只有23.2%。截至2018年,跌至23.0%。据此走向,如今仅剩大约两成,可想而知2030年必然再次滑落。
印裔人口也是这样。1911年,占10%之众。1921-1931年一度攀高至15.1%,90年代以后亦然逐年锐减,自1991年的9.5%,减至2000年的7.1%。2018年的统计显示,印裔只有微不足道的6.9%;截至2023年,仅有6.6%。
既然这样,大家自可觉察,早岁之日这个国家的社会结构基本上是多元的。走在路上,坐在咖啡店,十人之中,碰到四、五个非马来人的机会极高;反之亦然。不论彼此是否相识,高峰时段,如果不愿搭台,坐在一块,恐怕就找不到位子喝茶了。
然则,时至今日,社会的组合已经大不一样了。如果10人随机分别走到餐厅,同桌同时出现巫华印的机会有多高?仅此一问,当可领悟今日的社会景观,何以有别过去那一道的风景。
唯一不同的是砂拉越,各个族群多是和睦相处。当中一个原因,或是文化的组合,确实多元。华裔的人口比率,目前仍有三分之一强。另外州内还有三分之一的基督教徒的土著。
明白这点,自可理解对岸的家家户户不但各自密切地往来,乃有穆斯林组织愿意到访参观砂拉越民都鲁大伯公庙保存大伯公庙,考察“福而有德千家敬,正而为神万世尊”的历史和文化。参破了这点,你怀念的,说不定纯属想象中那些年的美好。
2024年2月15日星期四
搭桌共餐,其实因为……
2019年4月22日星期一
学问林立学林书局
学林书局,真是店如其名,学问林立其间;推门而入,最起眼的除了何国忠博士在<我懂得>那篇文章所说的“启功先生的两幅墨宝”,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是一片汪洋书海。
人在里面走动,总要很慢很小心,要不然,随便一碰,准会吻到了书香。好处是,沿着狭窄的书缝,边找边看,转转翻翻,必然会有巨大的收获。
家里那两册硬皮的《蔡元培选集》,正是从这里幸运捡到的。钱学森先生晚年针对山水城市的论文,我也是在学林买得。我手上那些关系易经和风水的许多资料,没错,也全出自此处。
老板谢满昌先生确是至尊的老行家了。我偶尔问起一两本久访不遇的藏书,他总有办法从密集的书堆弄出来,许多时候还同时提供好几家的版本,慢慢替我分析何者为上,以便让我从容从中选择。像董桥的书,学林就有价廉物美的大陆版。我心底十分敬佩这种专业的功夫。
更看不出来的是,前辈级的谢先生还善于借用电脑的方便,上网把书讯按月通过电邮发送读书人。从书讯可以看出谢先生选书尤其周全,各个阶层的喜好兼容,不论是新近的科技发现,或是社会科学的学术论述,乃至相关本地的资料全皆不会遗漏。
何博士说得一点没错: “终究是认识货之人。” 而且,久浸其中,谢先生一身都是墨水,一身都是气质,闲聊几句,也总有收获。可惜,那天他在新纪元演讲读书风气,我竟然平白错过大好的机缘了。
2019年3月29日星期五
谢诗坚填补左翼文学的空白
中文书写马来西亚的学人和报人很多,晚近在《光华日报》评论勤快,读书用功的谢诗坚博士自是当中一枝兼容并蓄的奇笔。谢先生当年的《马来西亚华人政治思潮演变》,如今既是初学入门的第一参考也是研究政坛的重要读本。
新著的《中国革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左翼文学》(槟城:韩江学院;2009),更将华人政治思潮演变,再推前一步,犹如前传和后传的映辉,细说本源的面目,其实不能割绝看待,根本就是母体孕育的结果。
事缘丰厚精彩的革命文学和左翼历史,过去一段极长的时间里,因为国家向有的“政治正确”,独立前后,在本邦原属地雷,处处禁忌,至少在陈平领导的签署马共合艾和平方案之前乃是如此。
举例言之,1958年11月25日社青团槟州分部主席赵时丰被控收蒇颠覆文件,凭据之一就是“该文件的摺法,纸质,字型,字体皆与马共的文件类似,简体字和同志的称号也跟马共文件相同,并有社会主义敬礼”。 (《马来亚劳工党斗争史 1952年-1972年》,页129)
幸有谢先生这一本气势恢宏的博士论文,分开五大阶段清晰阐述马中文学交汇的实际关系,逐步透析和澄清马华文学和新兴文学的息息相关,不但具备通论的色彩,适合一般读者阅读,而且论述深邃,提供吾人寻思的线索良多。
诸如毛泽东的延安讲话,怎样影响本地的文艺创作(页59),二战抗日掀动的文体和主题,如何百花齐放(页70),乃至郁达夫(页74)和胡愈之(页85)两位的先后南来的造就;片段和断记固然不少;全面书写贯穿前后的演绎,诚是罕见。
殊为难得的是,谢所论说“马华左翼文学整整五十年成为马华文学的主流”,涵盖的时间向度,实从1926跨越直到1976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资料之丰,条目之广,用力之深,由此足见,自不待言。
一旦参照全书展现的那些文献、条目和注解,读者想必深切同意指导谢博士的厦门大学中文系杨春时教授在《中国革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左翼文学》序言所陈,正好及时填补了这一大片的空白,也一定可以认可2007年4月24日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那些共识:
“(《中国革命文学影响下的马华左翼文学》)命题有学术价值,视野宽阔,历史叙述清晰,引证资料充实,对马华左翼文学历史经验的总结适当,体现作者的较扎实的历史知识基础。”
2019年3月27日星期三
谢太宝正气长新
确是个旷世的天才。1941年生,16岁高中毕业。20岁考得南洋大学物理系学士,还是南大马来语演讲比赛冠军。过了两年,中选裕廊选区国会议员。灾难偏在那时开始:1966年10月28日被捕,25岁的他未经审讯,从此囚在牢狱之中。
蹲在牢里漫漫19年,当局指控他是“马共成员”。48岁,他被软禁在圣淘沙岛,生话自付。51岁,崇尚孝道的政府开恩许他日间回返本岛探访年迈父母。到了1998年禁令解除,他年已57岁。
一生最恬心的时刻最健壮的时光,他都独自在牢房度过。渐晋晚年他逐步重获自由,他千里迢迢远到德国和荷兰读书,59岁,他荣获荷兰海牙社会研究所(Institute of Social Studies, The Hague)的发展经济学硕士。
65岁他的论文《Transplanted or Endogenized? FDI and Industrial Upgrading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Case Study of Indonesia》通过了海牙社会研究所的哲学博士。
他挺身而出,为民开口请愿的结果是,他后来的大半生只能要对着自己说话。他到底说了什么呢?那似乎不是关键,但是,他毕竟那样熬过来了。可是,他的青春呢?
从1966年算起,他前后被扣被押被关了卅二年,打破南非前总统曼德拉被南非白人种族主义政权囚禁二十五年的记录;然后(自我)流放在荷兰大学做事。他的正气,传承千里。
得到林连玉精神奖,他在席上的发言,正是他的气质之反映。他一开口,肯定的是母语教育和南洋大学的教育。他说:“我是蒙恩受惠的多,反哺回馈的少。和那些长年累月为华教和南大默默奉献的人比起来,我实在是渺小得很。”
环绕南洋群岛的这个社会,曾经蒙恩受惠于他的人,他的事,着实甚多。我只希冀,有生之年他可以因此获得李显龙总理提名诺贝尔和平奖,也可以得到新加坡总统奖章的肯定;尽管他自己可是一点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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